120年后,春帆樓依舊在原址營業。諷刺的是,“甲午戰爭談判處”已經成為了這里的一大賣點。
如果不是因為河豚,日本山口縣下關市注定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地方。(注:在日本,縣是比市大一級的行政單位)之所以默默,是因為真的沒有拿得出手的旅游資源;而之所以無聞,卻是因為我們的忘卻。
下關,古稱“馬關”,位于日本本州的盡頭。而“馬關”這個名字,則與中國的近代史有著難解難分的關系:甲午戰爭結束后,1895年4月17日,《馬關條約》即在此地簽署。
如今時隔120年,“甲午戰爭談判地”的這段歷史,很多下關人都已淡忘。在下關市政府網站的觀光指南上,也并未特別提及“甲午戰爭”與當時的和談地——春帆樓。下關盛行吃河豚,說到春帆樓,當地人的印象往往是“開下關吃河豚風氣的名店”。春帆樓在日本人的記憶里,是日本第一間合法提供河豚料理的餐館。
坐在春帆樓的窗前,看著關門海峽咆哮的巨浪,眼前的美味河豚形同嚼蠟。作為設身處地游覽此地的中國人,不由得想起120年前那個可悲的天朝來客李鴻章,無一絲欣賞的興致。
春帆樓,一個帝國的痛點
春帆樓在1895年迎來了其歷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一年,同樣是乙未羊年。
此前一年,是農歷甲午年。在東亞地區,回光返照的古老帝國中國,與噴薄欲出的日本,爆發了一場戰爭。
日本1868年開始明治維新,徹底“脫亞入歐”,走上資本主義道路,國力漸強。而在中國,清朝政府試圖通過一場不徹底的洋務運動,以堅持“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方式,來改變國運。
這在一開始,就注定了失敗。
1895年3月,處于甲午戰爭中的中日兩國準備進行和談。時任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在廣島、馬關、長崎三地中,選定馬關作為談判地,與中國頭等全權大臣李鴻章交涉停戰。
李鴻章與伊藤博文
日本作家梅崎大夢在《春帆樓雜記》里,講述為何選定馬關的春帆樓:“廣島、長崎、馬關三地的共同點是均有軍港,伊藤博文想在李鴻章面前炫耀日本的軍事能力。最后,伊藤博文把地點選在了自己的家鄉——馬關。春帆樓是當時日本規格數一數二的旅館,無論從接待級別,還是從安保條件上,都不失水準。而且春帆樓正對著關門海峽,從房間里就能看到行駛在關門海峽的日本軍艦。伊藤博文想以此進行心理戰,打擊中方代表李鴻章。”
春帆樓浮世繪
1895年3月19日,李鴻章一行九十余人迎著瀟瀟春雨,抵達了日本山口縣馬關市門司港。一路上,李鴻章愁怨滿腹,快到馬關時,他吟詩一首:“晚傾波濤離海岸,天風浩蕩白鷗閑。舟人哪知傷心處,遙指前程是馬關。”
時隔120年,如今仍依稀能聽到李鴻章與伊藤博文的對話。他拼死抵抗:臺灣不能讓,遼東不能割。他衰弱地呻吟、哀求、爭辯。他只剩下一張老臉、幾句推辭,除此之外,再無任何交涉的本錢了。
春帆樓舊照
春帆樓內中日談判現場
據《中日議和紀略》記載,李鴻章與伊藤博文進行過如下談判:
關于賠償——
李:“如此苛刻條件,以我國力,無論如何亦難負擔!”
伊:“敝人不敢茍同。貴國土地富饒人民眾多,財源其大無比。”
李:“即使財源廣大,但尚未開發毫無辦法。”
伊:“貴國人超四億,比我國遠多十倍。若想開發財源,輕而易舉。”
李:“雖國大人多,無人杰可奈何!”
伊:“國運艱難之際,正英雄輩出,等至執掌國政,即可實行開源。”
李:(微笑)“愿向我國政府建議,禮聘閣下為敝國宰相如何?”
關于割地——
李:“即便英法兩國兵臨北京城下,亦未要求割讓一寸土地。”
伊:“彼等另有其意,不可以彼論此。”
李:“即如營口,乃通商口岸貨物云集之地,實為我國政府一大財源。貴國一面命我國負擔苛重賠款,同時又奪我收入源泉,豈非過于殘酷?”
伊:“乃不得已也。”
李:“臺灣全島,日兵尚未侵犯,何故強讓?”
伊:“閣下似說,未占領之土地即無要求割讓之理?貴國何以將東西伯利亞割讓與俄國?”
關于賠銀——
李:“總之二萬萬為數太巨,必請再減五千萬;營口還請退出,臺灣不能相讓。”
伊:“如此,即當遣兵至臺灣。”
李:“臺地瘴氣大,前日兵在臺傷亡甚多。臺民吸食鴉片煙,以避瘴氣。”
伊:“但看我日后據臺,必禁鴉片!”
“此血可以報國也!”
下關注定成為李鴻章一生的傷心地。
在春帆樓背后,有一條山間的草叢小徑,通向李鴻章下榻的接引寺。標識牌上寫著:“李鴻章道。”
據說甲午大勝,日本朝野轟動,民間泛濫著狂熱。每天去春帆樓會場的李鴻章,為防不測,總是避開大路,特意撥開草叢,走這條偏僻小徑。
但即便如此,被軍事勝利煽動得幾近瘋癲的日本人,熱盼戰爭擴大,生怕春帆樓和談成功,唯恐事態就此罷休。一名叫小山六之助的右翼團體“神刀館”成員在下關潛伏許久,一日在這條小徑上斷然攔路,對準李鴻章的頭就是一槍!
這一槍,倒是打出了和局。
李鴻章的被刺令國際輿論一片嘩然,歐美各國紛紛譴責日本,并表示不能坐視。被動中的伊藤博文勃然大怒,咆哮道:“寧將自己槍擊,也不應加害中國使臣。”日本天皇也被驚動,急忙派出御醫前往護理,皇后還親制繃帶以示慰問。
由于自身理虧和擔心列強干涉,日本決定在條約中減少一億兩白銀索賠作為讓步。李鴻章苦笑,嘆這一搶挨得值得。但日方依舊步步緊逼,傷勢未愈的李鴻章考慮到事態嚴重,不得不抱傷與會。
在臺灣問題上,日方堅決不讓步,就此出現一個歷史性的經典對話——李鴻章說:“臺灣已是口中之物,何必如此著急?”伊藤博文恬不知恥地答道:“尚未下咽,饑甚!”
最后一次談判的時間長達5個小時,李鴻章說得口干舌燥,但日方絲毫不肯讓步。晚上7點半談判結束,李鴻章走出春帆樓,外面已是無邊的黑夜。李鴻章心里清楚,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一旦簽訂,自己必然要背上千古之罵名。正如他自己所說,“七十老翁,蒙漢奸之惡名,幾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勢”。
李鴻章傷未致命,子彈打在眼下一寸。這一槍于他求之不得——由于挨了這一槍,也許國人就不至于罵他國賊太甚了。他血流滿面時,曾仰天長嘆:“此血可以報國也!……”
總之,無可退讓之處退讓,絕不可行之事行之,李鴻章代表慈禧太后和清王朝,在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日本稱《日清講和條約》)上簽了字。
《馬關條約》日文本 圖片來源網絡
李鴻章、李經方在《馬關條約》上的簽字
這個條約規定:朝鮮聽任日本宰割;中國把遼東半島、臺灣和其附屬島嶼、澎湖列島三處領土割讓給日本,外加賠款兩億兩白銀。此外還有一些其他條款,如開放沙市、重慶、蘇杭為商埠,允許日本在通商口岸投資辦廠等。
《馬關條約》內文
戰后,日本官吏堀口九萬一來到湖北沙市,準備按條約設置領事館并建立居留地。他吃驚地發現:沙市的清朝官員,居然不曾聽說剛剛發生過的戰爭。
不久,馬關改名下關。
“甲午戰爭談判處”成賣點
120年后,這段歷史中的人物都已經逝去,而春帆樓依舊在原址營業。
它位于下關市的中心區,距離海邊僅一分鐘路程。外表是棟四層的中式建筑,里面則為全和式風格。建筑的一層是大廳,可以舉行婚禮和宴會。二到四層是大小不等的包間,每個房間都面朝大海,可以看到下關的標志——關門海峽。
諷刺的是,“甲午戰爭談判處”已經成為了這里的一大賣點。
在此期間,春帆樓多次易手,二戰中曾遭空襲,房屋盡毀。后幾經波折,春帆樓在2004年被一家房地產公司收購。新老板上任后,對于這段歷史非常重視,不但在酒店前修建了紀念館,還在主頁上重筆記錄這段歷史。
紀念館名為“日清戰爭講和紀念館”,館里復原了談判現場,包括長談判桌、絲絨座椅,甚至連當時房間里掛著的字畫和工藝品也原景再現。
據春帆樓負責人介紹,紀念館里有很多原物,比如談判代表所坐的黑漆金花紅墊椅。紀念館里還有李鴻章和伊藤博文的手書真跡。
紀念館內陳列的李鴻章等人向伊藤博文行禮圖
紀念館還原了當年伊藤博文所坐位置
紀念館還原了當年李鴻章所坐位置
紀念館后來收藏的李鴻章手書真跡
據了解,來紀念館憑吊的多是臺灣游客,F實已將歷史的記憶撕裂成兩半,有人放不下,有人記不得。
春帆樓走高端路線,據說下關最有錢的人家都在這里辦和式婚禮。因為該處的歷史滄桑感給春帆樓平添了傳統色彩。春帆樓有十余間客房,以榻塌米和室為主。頂層四樓為總統套房,昭和天皇皇后曾經兩次在此下榻,它們因此也被稱為“帝王間”。在這里住一晚要4萬日元(約2500元人民幣),趕得上東京五星級酒店價格。
我想在春帆樓吃一頓河豚,竟然需要提前幾日預約,最后只有中午有位置。河豚宴一人要9千日元(約540元人民幣),也是東京價格的兩倍。
坐在酒店房間,時時可以看到貨輪駛過;關門海峽上的大橋,頗有氣勢。想起當年李鴻章以72歲高齡赴日本國求和,身處異鄉又罹劫難,回國后被當千古罪人唾罵,他當年的傷心地,現在卻成為高大上的飯店,各方土豪來嘗鮮……突然各種感慨上心頭,河豚頓時吃得沒了滋味。
在河豚宴上服務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老嫗。見我是中國人,她并不意外。她說,春帆樓經常有從香港和臺灣慕名而來的客人,近幾年,中國大陸的客人也多了起來。春帆樓的價格在日本也算奢侈了,而來此的中國人從不吝嗇,一擲千金,似乎憋著一口氣——“昔日顏面掃地,今日踏平你處!”
這位老嫗也對當年談判的那段歷史頗有了解,看來已經訓練有素。騰訊文化作者問她,當年李鴻章是否也品嘗了著名的河豚料理。她笑著搖搖頭說,李鴻章擔憂被日方投毒,刻意從中國帶了廚子來,在下關住宿的近一個月內,均是自行炊飯,而且隨從從不離身。盡管如此,依然遭人行刺。在這段時間里,李鴻章恐是日日如坐針氈,夜不能寐。
春帆樓院內,還保留著寫有“日清戰爭談判處”的石碑,以及伊藤博文和當時的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的功績碑。
我在院子里遙想百年前時,不時有身穿和服盛裝的貴婦出入旅館,表情持重。這里已成為下關上流社會的聚集處。
戰爭都已是歷史,身處歷史現場,人只留唏噓。
李鴻章在下關手書的《池上篇》,現藏于下關市立博物館
與八國聯軍談判時憔悴的李鴻章(前排中)。1901年9月7日,李鴻章與列強簽署不平等條約《辛丑條約》。兩個月后,李鴻章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