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月10日晚,初掌大權不到一年的東北軍少帥張學良,在自己的帥府老虎廳,悍然下令槍決了奉系元老、父親張作霖生前的老臣楊宇霆、常蔭槐。
此舉即使今天來看,也屬于輕率之舉。
時至今日,還頗有論者、網友為張學良開脫,認為楊宇霆當時已淪為漢奸,殺他是罪有應得。那么,楊宇霆真的是漢奸嗎?
楊宇霆親日未投日
在張作霖還健在時,楊宇霆是頭號智囊。對日交涉,在當時是最棘手的問題,都是由楊宇霆輔佐張作霖,或運籌帷幄之中,或折沖于樽俎之間。
事實上,當時凡是奉系與日本的重大交涉事件,楊宇霆無事不與。
楊宇霆肯定是親日的,這一點無庸置疑。但他對日本人的態度,與張作霖是一致的。
而張作霖對日本人的態度,眾所周知:既有依靠,又有矛盾,但依靠是主要的,矛盾是次要的。
終其一生,張作霖都是一個親日的軍閥,沒有日本的支持,張作霖是不可能在東三省稱霸的。而作為張作霖的頭號智囊,張作霖稱霸東三省的招兒,都是楊宇霆支的招兒。他不親日誰親日?
事實上,楊宇霆親日的劣跡斑斑:是他,在郭松齡反奉時,到大連勾結日本人,尋求日本關東軍的幫助;是他,在張作霖的委托下,與日本商訂《滿蒙新五路》密約;是他,出頭激烈反對張學良的“東北易幟”反日方針;是他,拉攏、包庇,甚至有意放走與日本有勾結的張宗昌;還是他,個人表態同意日本企圖修筑“滿蒙五路”的侵略要求。
但是,親日并不意味著楊宇霆是漢奸,正如我們不能說張作霖是漢奸一樣。
這是他們這些奉系軍閥在東北黑土地上,面對錯綜復雜的局面,特別是面臨敵強我弱的態勢時,所采取的一種生存策略。
有人主張楊宇霆是漢奸的一條重要理由,就是他出頭激烈反對“東北易幟”。
不錯,楊宇霆激烈反對“東北易幟”,以至于到了宣布易幟的大會上,張學良招呼與會代表合影留念時,他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憤然離去。
但是,楊宇霆反對“東北易幟”的理由,并不是要把東北送給日本人,而是認為蔣介石這個人靠不住,在當前的復雜形勢下,不宜急著表態,奉系繼續經營一個獨立的東北王國難道不好?
而且,楊宇霆還擔心易幟一事會直接刺激日本人,導致日軍出兵干涉。如果那樣,“恐怕中央亦愛莫能助,屆時恐不能出一兵一卒來支援東北,況且因此而引起中日全面戰爭,又絕非中國之福”。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也算老成謀國之言吧?
其實,楊宇霆的上述反對觀點,在奉系元老中也頗有市場,“老一輩的顯要人物都表示百分之百的不贊成”,很多人把張學良的這種“急劇轉變看作是一種危險”。
很顯然,這只是楊宇霆與張學良個人之間的工作意見分歧,不能因為他反對就給他扣上漢奸的大帽子。
而且,楊宇霆雖然反對,也就是當眾耍耍驢脾氣而已,并沒有嚴重到勾結日本軍隊來直接阻撓易幟之事進行的地步。要知道,以他當時的實力與關系,這一點是做得到的。
有人主張楊宇霆是漢奸的另一條重要理由,就是說“日本官民出入楊公館的人,日漸增多”,認為這也是楊宇霆在張作霖死后有意下水做漢奸的證據。
其實,楊宇霆一直就是奉系對日交涉的代表。他這樣的身份,當然和日本人接觸多。總不能說誰和誰接觸多,就是有勾結吧?而且,如果楊宇霆和日本人有勾結,要下水做漢奸,必然會對日本人做出有關利益的實質性讓步,但迄今為止沒有發現這樣的史料。
反而,我們可以找到中國或日本的史料,來考察楊宇霆對日本人的態度。
在張作霖生前的1927年9月,楊宇霆作為張作霖的代表,與日本駐華公使芳澤進行會談。芳澤提出,希望在中國東北地區允許日本僑民與中國居民混合雜居,不受區域和居住地的限制,以顯示中日親善。
這個條件看似平淡無奇,實則用心險惡,而且后患無窮。
但張作霖當時沒有看到這個后患。他與日本人打交道的原則,一直是無關緊要的條件不妨答應,要害條件就運用“拖”字訣。現在,他把這個條件看成了無關緊要的條件。
就在張作霖為這個看似平淡無奇的條件而猶豫不決之際,楊宇霆向他指出:這是日本妄圖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中的內容,連當年袁世凱都沒敢答應的事,我們更不能答應。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而在張作霖身后的1928年8月11日,日本東京《朝日新聞》以“狡猾哉楊宇霆”為題發表過一篇社論:“我們過去把楊宇霆看成很誠懇很恭謹孝順的,是我們心目中最理想的養老女婿,實指望他將來對我們養老送終,頂半個兒子使用,不成想,他的良心和心眼一轉間都變了,幸而我們的姑娘還沒有給他,如果真給了他,不但對我們不能養老送終,還把我們的姑娘白白騙走了”。
從這些由日本人說出來的話,我們可以窺見日本人與楊宇霆關系之一斑。
張作霖被日本人謀殺以后,關于他的繼任者,日本人是既統一又分歧的。
統一的是,繼任者最好聽日本人的話,使東北永為日本的勢力范圍;分歧則在于具體人選,曾任張作霖顧問的日本陸軍少將松井七夫主張扶植楊宇霆,而日本駐奉天特務機關長則主張擁護張學良,關東軍參謀長齋藤恒卻看上了張作相,謀殺張作霖的主謀兇手河本大作則擬定張景惠。
如果我們因為有一部分日本人擁護楊宇霆繼位東北,就說楊宇霆是漢奸的話,那么作為同樣的受擁護者,張學良是不是漢奸?張作相和張景惠呢?
從張學良槍殺楊宇霆之后,事后公開宣布的罪狀——“暗結黨羽,圖謀內亂,勾結共黨,顛覆國府,阻撓和議,把持庶政,侵款瀆職”等等來看,唯獨沒有明文宣布“勾結日本人做漢奸”這一條。
所以,一言以概之,楊宇霆親日是事實,但他親日未投日。在他與日本人交涉的過程中,他并沒有對日本人作出實質性利益讓步,他本人既沒有擔任偽職也沒有收受日本人的錢財,這也是事實。
我們可以批判楊宇霆親日,但絕不能將他與一心一意投靠日本人出賣中國利益的汪精衛之流等同。
楊宇霆固然不是好鳥,但絕不是漢奸。
就是殺他的張學良,也不認為楊宇霆是漢奸,張學良從未說過楊與日本有勾結。恰恰相反,在楊宇霆被殺之后,曾有人在張學良面前說楊宇霆勾結日本,“張即大聲斥之,謂這是厚誣死者”。
殺楊之后,張學良曾寫給楊宇霆在德國留學的長子楊春元,信中說:“我聽信謠言,殺了你父,這與你無關,你要安心學業……”
當時,如果張學良掌握了楊宇霆已淪為漢奸的證據,手中有如此義正辭嚴的理由和證據,張學良在信中絕不會不提。因為只有說清楚了,才能消解楊春元心中的殺父之恨,避免其日后報仇。
同時,張學良也曾給楊宇霆夫人一信,內有:“弟受任半載以來,費盡苦心,百方勸導,倩人轉述,欲其(指楊)稍加收斂,勿過跋扈,公事或私人營業,不必一人包辦壟斷,不期驕亂性成,日甚一日,毫無悔改之心。”
所以,楊宇霆不把領導當干部,才是張學良殺楊宇霆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