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90歲前身體硬朗,充滿了領導欲望,我家鐘點工都是由她張羅安排的。她的領導方式是“貼身緊逼”:鐘點工走哪她跟哪。我好言相勸:你請阿姨不就為了解放勞動力嗎?盯在人家屁股后面談何“解放”?雖然苦口婆心,卻并不見效。
90歲那年,老媽被確診“認知障礙”,顯然無法繼續“領導”了。我以前對家務事不操心,突然要“買汏燒”,還要料理老媽日常生活,實在有點手慌腳亂。想找幫手,又不知到哪找?好幾次在電梯里看到像鐘點工的人,張口想問卻又縮了回去,怕問錯了尷尬。
辦法總是有的,第一位張阿姨就是看了我張貼在電梯旁的告示上門的。說實話,看到她不足1米5的個頭,我著實吃了一驚,沒容我發問,她就自我介紹說是小區的保潔工,可以下班后來我家。她一連說了好幾遍“我不是為錢來干活的”,看得出這是位自尊心極強的女人。
這位張阿姨干活的特點是慢,真正叫慢工出細活。她下午3點下班,隔天來我家做兩個小時,冬日的夕陽落得快,到了5點鐘天大黑了,可她還在慢吞吞地擦呀洗的。她不急,我急。我對她說時間到了,做不完下次再干。你猜她怎么說?“你不用管我,我加時間是我的事,你不用給我加工資。”話雖這么說,可我過意不去,春節前給她紅包,沒想到她把這個紅包送到老媽手里,一個勁地祝她長命百歲。這個女人我沒看錯:硬氣。
我希望她一直做下去,可大半年后她回老家照顧骨折的婆婆。我再三問她還回來嗎?她的回答是肯定的。焦心地等了3個月,其間,我打過電話,已是空號;問小區的保潔員,開始說會回來,后來又說她那做園林工的丈夫也回家了。家都搬回去了,不能指望她了。
等待的日子里,廚房的油、房間的灰漸漸地積累起來了,在文友的介紹下,第二位張阿姨走進了我家。我聽小張說她家雖然租房住,但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這句話打動了我,一個能尊重出租屋的人,也一定能把別人的家收拾一新的。果然,小張善于收納,原來我家沙發、椅子上堆滿各種雜物,她“逼迫”我斷舍離,一時的不舍換來的是整潔明朗。和小張相處有愉悅感,聽她講做菜訣竅,跟她交流網購的樂趣,我跟她學了不少生活新知。
這個世界變化快,第三位張阿姨這時出現了。說到這位阿姨得追溯到10年前:老媽享受居家養老政策,街道派她來做服務員。服務員和鐘點工工作相同,但服務員有街道做后盾,加金、退休、醫保一樣不少。10年前,張阿姨身體欠佳,干活無力。在老媽的堅持下,街道同意把福利補貼給我們,由老媽自行另擇鐘點工。但今年起補貼被取消,又改為由街道派員為老服務。于是,第二位張阿姨走了,10年前的張阿姨又來了。
張阿姨說她再混4年就退休了,一個“混”字聽得我不是滋味。她說,近來腰背疼痛,醫生囑她不可用力,搞不好還需手術治療,這更使我有了負罪感,怎忍心讓個病人搞衛生?
張阿姨的做人原則是不占人便宜,有時朋友送來農副產品,我愿和她分享,她卻謝絕,即便拿了,也一定要還禮。我猜她不想在服務與被服務之間有任何情感糾纏。
在我看來,為老人服務的鐘點工,恰恰是需要投入和付出真情實感的,所以,多些感情,多些交流,何嘗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