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作為科學界的最高榮譽,自然包含有“真、善、美”的道德評價在里頭,所以每年的增選都引來外界高度關注,但是,從來沒有哪一年像去年這樣熱鬧。最開始是網曝最終入圍名單,結果八九不離十,讓人不得不懷疑增選機制的公正性。然后就是謝劍平的當選,將爭議推到高潮,有人甚至將他稱為“殺人院士”。現在,又有近百位院士聯名要求重審謝劍平院士資格。
謝劍平是搞煙草研究的,為中國煙草總公司鄭州煙草研究院副院長,而鄭州煙草研究院是我國唯一直屬于國家煙草專賣局的煙草研究機構。謝的主攻方向是卷煙“減害降焦”法。為了達到“減害降焦”,他甚至引入中草藥,研制出具有中國特色的所謂的“神農萃取液”,而這也是最讓人詬病的。
不幸的是,“減害降焦”是個偽命題,同為中國工程院院士的陳君石就直言“香煙‘減害降焦’是方向性錯誤的研究”。不錯,科學研究表明,煙草燃燒所產生的煙焦油是最主要的有害物(而不是尼古丁,尼古丁最主要是讓你上癮)。事實上煙焦油是一種混合化學物質,里邊包含了幾千種致病甚至致癌物質,比如可導致肺癌的苯并芘。
正是基于上述,謝劍平才提出了所謂的“減害降焦”,其邏輯很簡單,那就是:不是說煙焦油是最有害的嗎?那如果我把煙焦油的量降下來——即所謂的“降焦”,人抽煙的時候就不會抽到那么多的焦油量,那不就可以達到“減害”的目的了嗎?這邏輯咋看挺有道理的,淺顯易懂,明白曉暢,但一旦將其放到真正的現實當中來檢驗,就發現那其實大錯特錯了。
錯誤在于,人抽煙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獲得那份快感!而那份快感從何而來?從煙焦油而來!!于是,現在你把每支煙的焦油量降低了,這就相當于把每支煙原來所能帶來的快感也降低了。結果是為了得到足夠多的快感,得到和原來抽一支煙、一包煙所帶來的快感,抽煙者將會更加拼命抽煙,而不是減少抽煙。本來抽半根就可以的,現在一定要抽完整根;本來抽一根就可以的,現在必須抽兩根;本來抽一包就可以的,現在非得抽兩包。這樣下來,抽進去的總的焦油量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由此我們不難看出,謝劍平的方法——即所謂的“減害降焦”法,其最終結果不僅不“降焦”,反而“增焦”;不僅不“減害”,反而“增害”。事實上這早就是科學界和國際社會的共識!稛煵菘刂瓶蚣芄s》就明文寫著:“煙草制品包裝和標簽不得以任何虛假、誤導、欺騙或可能對其特性、健康影響、危害或釋放物產生錯誤印象的手段推銷一種煙草制品,包括直接或間接產生某一煙草制品比其他煙草制品危害小的虛假印象的任何詞語、描述、商標、圖形或任何其他標志。其可包括‘低焦油’、‘淡味’、‘超淡味’或‘柔和’等詞語。”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打擦邊球,變相推銷煙草。
客觀地看,謝劍平的研究成果不是為了真正減害,而是在于改變煙草的口味——這有點類似于在食品加工過程中,添加點食品添加劑以改善口感、風味等——但這種口味的改變,往往又會導致抽煙者更嚴重地抽煙。因此,說什么“減害降焦”,不過是騙人的江湖把戲。但是,近年這種伎倆為何在中國煙草業遭到追捧,大行其道呢?以至于讓這樣的“專家”都當上了“院士”?原因很簡單,在禁煙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的當下,“減害降焦”是推銷煙草的最好廣告。
我們必須正視這些觸目驚心的數據:當下全球總人口為70億,全球煙民13億,差不多相當于我國總人口,占了總人口的19%;13億煙民里邊,中國煙民占了3億多,占了煙民總人口的23%。再具體看中國煙民,中國總人口13.4億,煙民3億,二手煙民7.4億,吸煙者加吸二手煙者就占了10.4億,比例高達78%,亦即在中國,100人里邊就有78人受煙草毒害。每年全球因吸煙導致疾病死亡500多萬人,每年中國因吸煙導致疾病死亡100多萬人。一人吸煙,全家遭殃;一領導吸煙,全單位遭殃。難道現在還不到下決心禁煙的時候??
中國早在五年前就簽署《煙草控制框架公約》,近年也不乏禁煙宏偉目標,但是現實狀況是我們不僅不是離目標越來越近,反而是離目標越來越遠;煙草業不僅不是越來越慘淡經營,反而是越來越蓬勃發展。問題到底出在哪?我認為一個是出在煙草業政企不分的體制上,管的和做的一家親,事實上這是一種合法的最佳的官商勾結模式,不截斷源頭,任由源頭活水(禍水)滾滾而來,你光治理下游有什么用?爆發“洪災”是難免的;另一個是出在決策者和執行者身上,他們當中很多人本身就是老煙槍,對于這些領導們來說,禁煙就是革自己的命,你說他們怎么拿得出決心、勇氣和魄力?所以,要想有實質性的禁煙效果,就不能不從這兩手抓,而且兩手都要硬。否則,一切都是癡人說夢。
煙草院士”事件持續發酵。有網友發微博質疑工程院新晉院士謝劍平的院士資格,指其研究“煙草減害”實為高效殺人。接著國家控煙辦主任楊功煥表示謝劍平的研究成果會誤導公眾,幫助煙草企業賣煙。只有工程院副院長旭日干簡單回應過質疑,稱謝劍平當選“自有其道理”。而最近中國工程院院士陳君石接受記者采訪時再次直陳,“煙草院士”的出現不僅是控煙失敗的表現,更是科技界的遺憾。
研究煙草科技的人該不該當選院士?這實在是一個爆炸性的議題設置。對于“煙草院士”的爭議大體不外兩方面:一是科研水平之爭,二是科技倫理之爭。
科研水平不是一般公眾所能置喙的。只是“煙草院士”事件后,相關領域的學者紛紛起而反對,恐怕不會全無道理。認為中國降焦減害是偽命題有之,比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副主任楊功煥直截了當地指出,謝劍平的研究“一點都不新鮮”,幾十年來、多個國家、成千上萬個研究早已證明,任何降焦、任何添加劑,包括中藥,都無法讓卷煙“減害”。甚至批評他的研究就是一個騙局,只是為了推銷更多的煙草而已。
而從科技倫理方面看,對“煙草院士”亦極為不利。認為謝的研究成果直接有益于煙企,因而參評院士有悖國際慣例。
院士是國家設立的科學技術方面的最高學術稱號,一般為終身榮譽。在我國院士更是一個體現著科技水平、政治榮譽、福利待遇等多重因素的超級榮譽。對此,中國工程院的網站上有一封“致2011年新當選院士的信”更有說服力:“中國工程院要為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作出應有的貢獻,關鍵是要建設一支素質高、學風正、品德優的院士隊伍”,顯然院士評選除了拼科研水平、科技成果本身的技術因素外,不能忽視社會責任、道德因素以及社會反響、公眾接受程度等。
此外,其實院士退出機制的問題也不能完全回避。院士作為終身榮譽本身就應是一個慎之又慎的問題,一輪的院士評選是否都選得極準?曾經院士官員化、商人化傾向倍受詬病,也表明人們對院士的學術水準與道德羽毛是有潔癖的,這從另一方面也表明院士亦應有退出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