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問卷調查風波
“沒有法律規定法院可以進行問卷調查,司法的首要前提就是獨立。退一步講,以學生為主體的旁聽對象層次性單一,談何代表民意?”在律師富敏榮看來,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此舉開啟的是一個惡性循環,因為任何一個輕微的傾向性選擇都會傷害司法公正,從而加劇公眾的不信任
張家的不信任感是全方位的。法院第一次通知3月3日開庭一審,后來被推遲到3月23日,法院解釋是檢察院方面補充調查藥家鑫的第二起車禍。
為什么一審在案發后5個月才開庭?律師許濤說這在程序上沒有問題,但對比以前在某種程度上有些相似的馬加爵案、楊佳案的庭審速度還是有些晚。張顯則認為,在這時候推遲20天,“正好隔著全國兩會,或許會有廢除死刑的討論。”
張顯不相信事情會平白無故地發生。在一審開庭期間,法庭給了他們25張旁聽票,但西安音樂學院(藥家鑫母校)卻派來更多的大學生旁聽,他當即憤怒不已:“請這么多藥家鑫的同學來,是要吵架嗎?”
當公訴人表示認可藥家鑫自首情節時,他在法庭上拍了桌子。
曾經在馬加爵案中擔任受害者家屬代理人的上海知名律師、華東政法大學兼職教授富敏榮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認為,藥家鑫案受害人家屬“懷疑一切”的態度其實是對司法公正性的不信任。
“他們堅決不要賠償,其實是擔心這會影響到最終的判決。其實在刑事案件中訴求民事賠償是他們的權利。”在富敏榮看來,公眾關注藥家鑫案,其實很多也是基于跟受害人張妙家屬一樣的心態。放大而言就是對整體司法環境的不信任。
在他看來,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在該案中的問卷調查,則加劇了這一不信任。
3月23日的藥家鑫案一審現場,在法官宣告擇日宣判之后,一份寫有三個問題的問卷被發到現場的旁聽者手中。
當時,容納600人的庭審現場,400名是大學生。西北政法大學刑法學的一位大二學生參加了此次旁聽,她告訴記者,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是學校的教學基地,那天他們一共有240名同學去參加了旁聽。但據她了解,也有人說是去了280名,其余三個學校西安音樂學院、西藏民族學院、陜西空軍工程學院分別去了40名學生。
“當天早晨臨時通知,并沒有說去了之后還會有問卷調查,只是要求寫一份旁聽感受。”該同學表示很意外會有問卷調查,“但后來老師說不要隨便接受媒體采訪。”
這份問卷向他們提出了三個問題:1.陳述一下該案案情;2.你認為應該怎么判?3.你對法院的庭審過程有什么建議?
“法官說在最終的宣判中會聽取這些意見,同學們因此都比較慎重。”該同學觀察到,“多數人傾向于死刑緩期執行,也有一些人寫死刑。”
路鋼表示此舉并不逾規,許濤對此拒絕評價,張顯斷定這是“陰謀”,而富敏榮認為這是明顯瑕疵。
“沒有法律規定法院可以進行問卷調查,司法的首要前提就是獨立。退一步講,以學生為主體的旁聽對象層次性單一,談何代表民意?”在富敏榮看來,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此舉開啟的是一個惡性循環,因為任何一個輕微的傾向性選擇都會傷害司法公正,從而加劇公眾的不信任。“馬加爵案中,社會輿論普遍同情馬加爵,公訴人沒有提死刑立即執行,是上海律師提出的。其實輿論越集中,司法就應越獨立,受輿論影響搖擺只能傷害自身公信。”
他還算不上“富二代”
張顯在跟記者交談時不斷提到從未出現在媒體上的藥家鑫外公,認為他的外公可能很厲害,“家里有錢”。本報記者多方查詢獲知,藥家鑫的外公名叫段生鋼,是中國重型機械研究所退休高級工程師。還查詢到他2006年的養老金水平,“每月912.9元”
就在張家一步步升級的不信任背后,藥家又怎樣呢?
早在藥家鑫肇事、殺人案發生后,2010年11月28日,當地的華商報首次刊發藥家鑫案報道并提到,“他(藥家鑫)的爸爸下海經商,家庭條件還可以”,但網上很快有人以“爹影重重”解讀回應。
那事實到底是怎樣的?在西安采訪期間,本報記者專門就此進行了調查。
事發前,藥家鑫一家住在西安市二十街坊華山廠宿舍內。但他們的鄰居告訴記者,藥家在事發后就搬走了。
路鋼說,他們怕被曝光,已經臨時在外租房住。
4月13日,其幾位鄰居分別向本報記者表示,藥家的家境算不上好,其父藥慶衛2003年轉業時一次性拿到了不到30萬的轉業費,“要說錢,這是最大的一筆錢”。其母段瑞華,之前在華山廠倉庫工作,現已退休,退休金每月1000多元。
曾對此案進行長期調查的當地記者也提到,“藥家鑫算不上‘富二代’,否則也不會四處做家教。”曾請藥家鑫教孩子彈鋼琴的一位西安市民說,藥家鑫在給他家孩子做家教的同時,還給西安北郊及城內的幾個孩子做家教。
另有人提到的一點是,藥家鑫案發前使用的手機現在由其母親使用,“至今付著按揭”。
張顯在跟記者交談時曾不斷提到從未出現在媒體上的藥家鑫外公,認為他的外公可能很厲害,“家里有錢”。本報記者多方查詢獲知,藥家鑫的外公名叫段生鋼,是中國重型機械研究所退休高級工程師。4月13日,本報記者從該研究所老干部處了解到,今年75歲的段生鋼在1996、1997年間退休,在崗期間是研究所的一位普通高級工程師,既沒有達到教授級別也沒有擔任過任何行政職務。老干部處負責人從手頭上的一份材料中,查詢到他2006年的養老金水平,“每月912.9元”。
種種跡象顯示,藥家鑫還算不上習慣意義上的“富二代”。
路鋼也曾試著向受害人家屬解釋,藥家鑫的父母一直在積極籌錢,但因為實在湊不起來,眼下只湊到了30多萬。但王輝及家人并不相信這一說法,他對記者說,“他們為什么不為我們花錢,那是留著錢給他們兒子花,只要他們兒子判了死緩,就得花錢。”
死,還是不死?
從網友的調侃回復中,人們似乎讀到了公眾輿論關注藥家鑫案的更深層次原因———藥家鑫案的結果實際影響到了大家對自身安全的擔心
已經過去了20天、21天、22天、23天……張家和消失的藥家都在焦急地等待著一審的宣判結果。
張顯感覺“很快就宣判了”,他見到記者就問“你覺得這個案子最終會怎么判”?“你是站在我們這邊還是藥家鑫那邊”?他知道這樁故意殺人案已經不是當初簡單的刑案,而是輿論的焦點,并不斷從中判斷什么對他們有利什么對他們不利。
“你看,晚上我要去北京,鳳凰衛視也要錄節目。”4月12日下午,藥家鑫的刑辯律師路鋼拿著一份來自鳳凰衛視的邀請函跟本報記者感嘆。入行11年來,藥家鑫案和他之前代理過的所有案件相比,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社會輿論高度關注。
尤其是在3月23日開庭之后,路鋼“激情殺人”的辯護、央視對藥家鑫的報道、公安大學李玫瑾對藥家鑫的心理分析,孔慶東對央視報道的痛罵,以及是否從藥家鑫開始廢除死刑的爭論,接連引發公眾輿論狂潮。一時間,圍繞藥家鑫死或不死的討論,如同水火兩派,各成陣營。
而在等待一審判決的20多天里,各種猜測和謠言又在網上傳起。有網友發問:“為什么馬加爵案從逮捕到處死只用了三個月時間,而這么一起事實清楚的刑事案件卻遲遲不判?”
甚至在一些論壇上,網民發起了“假如你被車撞,爬起來說句什么話最安全”的大討論。
不少網友都表示,要選擇裝死,否則會被捅死。至少也要聲明“沒記車牌號”。
而從網友的調侃回復中,人們卻似乎讀到了公眾輿論關注藥家鑫案的更深層次原因———藥家鑫案的結果實際影響到了大家對自身安全的擔心。
富敏榮也關注著這一點,他說,公眾害怕這個社會真的被叢林法則主宰,弱者徹底喪失了法律的庇護。
為了贏得更大的輿論支持,張顯開通了微博,他很滿意自己的“成績”,4月13日晚他告訴偶遇的兩位本校學生,“現在我微博的粉絲已經4.7萬多,博客點擊量25萬。”
在信任司法或是輿論之間,張顯近乎本能地選擇了后者。在他看來,最終的判決必將藏于輿論的走向之中,只有取得占據優勢的民意支持才會獲取更大的判決成功的可能。
于是,在這起大學生殺人事件中,這位大學副教授最終把希望寄托給了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