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桂南某小縣城9個月,葉海燕的一舉一動,仍備受關注。2012年初,她臥底“十元店”,免費為農民工提供性服務,全程微博轉播,F在的“葉海燕老師”,還是當年“流氓燕”的做派。
葉海燕說,這是為了讓他們免于被警察拘捕。2011年7月,她不得不離開家鄉武漢,當地警察特地派人幫她收拾行李,一直送到了火車站。
一同被遣散的還有她成立于2006年的“中國民間女權工作室”。最初,定位與眾多NGO無異:干預艾滋病和關愛性工作者健康。2009年,葉海燕主張性工作者作為公民的各項基本權利更應該得到保障。
自此,她的理念開始與國際同行接軌,路卻驟然變窄,直至到西南一隅。
骨子里,葉海燕反對賣淫——它表現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與欺侮。但她認為,消滅賣淫,道德說教沒用,也不能靠政治運動來實現,更不能靠剝奪婦女的賣淫權來進行。“它應該通過提高婦女的政治經濟地位來實現。”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廣西玉林某縣城一條小巷子里,2011年8月突然冒出一個“浮萍健康服務工作室”,鋪面不過五六平方米, LOGO上的口號卻喊得嘹亮:我們倡議,免除對底層性工作者的經濟處罰。
十幾年后重返這座桂南縣城,性工作的公益活動很難開展——當地鮮有人知道“志愿者”為何物。葉海燕拿著募捐的安全套去小旅社發放,旅社老板有的以為搞傳銷的來了,有的以為她是老鴇來挖小姐,趕緊讓“姐妹們”藏得無影無蹤。
倒是工作室對面的發廊里,一個叫“小籠包”的小姐主動送上門了。她穿著深V的緊身小短裙和7厘米的高跟鞋,歡快地跑來:老板娘你是干什么的?不久后,這位湖南籍的發廊小姐發展為工作室得力的志愿者。
她身上有葉海燕需要的“絕對的平等”,撩著頭發深入色情場所的腹地,驕傲地迎著男人的目光,為每一個“姐姐”從容發放安全套。
“小籠包”在縣城呆了12年,大大小小的“紅燈區”摸得門清。2012年1月的一天,她指著“十元店”對葉海燕說:這里的小姐好可憐的,做一次十塊,都不怎么戴套。葉海燕又起了潛伏的心。她決定:為農民工提供免費性服務。而且,微博直播。她有15萬粉絲。
網友問:她瘋了嗎?律師熱議:網上招嫖直播,擾亂了社會治安。
那時葉海燕正窩在縣城“十元店”的小房間里,桌上放著濕巾、安全套和杯子。等客人的空當,她拿著手機刷微博:“這些姐妹與顧客一次性交的價格在10元至20元之間,屬于低價交易,年關難過。希望警察按照中國法律的要求,酌情,從輕處罰。”
她算過,一個姐妹被抓一次罰3000元,等于至少需要交易150次。
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賣淫、嫖娼者,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千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現實中,累犯者還可能被勞教一年。
葉海燕所關注的是,這種選擇性執法背后,“掃黃”給她們帶來的傷害:罰款會導致底層性工作者更貧困、隱私得不到任何保護甚至有人為了躲避警察跳樓喪失生命……
她的設想中,不免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意味:“如果我因為賣淫被抓,我應該伏法。我沒有罰款交給他們,我選擇拘留。十五天的時間,正好可以了解一下,姐妹們進拘留所之后的生活。”
最終葉海燕沒有被抓,只是微博賬號又被封了。經此一役,她和周邊的小姐們打成了一片,別人叫她“燕哥”。
“有人替小姐說話就好”
曾經,葉海燕對性工作者也不待見。她生在湖北一個閉塞破落的小山村,從小心氣就大:她立志要做個有錢人,回家辦工廠,讓全村人都富起來。
桂南的這座小城,對葉海燕有著特殊的意義。1990年代,她離開家鄉,在這里開了一家正規的按摩店,有時隔壁發廊女過來一起打麻將,人一走,店里姑娘們就把凳子擦了又擦,生怕染上什么。
后來她去玉林一家酒店當大堂經理,手下管著一撥服務生和小姐。垂直的工作關系,也無所謂嫌惡。她發現小姐們總不開心,常常喝醉了大哭。
2003年,離婚后的葉海燕寄宿一群“小姐”家。近距離的接觸,真正折磨了她的神經:小燕子未婚同居后產下一個女嬰,男方逃之夭夭;小紅是四川的,打工掙了一萬來塊,被女友一伙灌了迷魂藥,騙光了錢財還被強暴了;一天,小紅被打了,葉海燕看到小紅捂住肚子,滿嘴是血倒在大廳里。
突然間,這名網絡寫手覺得自己有了責任。她以一個好打抱不平的姿態,樸素地想要“拯救姐妹們脫離苦海”。
那天起,天涯論壇里,“流氓燕”開始跟每一個羞辱“妓女”的網民對罵,直到被天涯網管封了ID,一腳踢出論壇。
2005年,失去了論壇陣地的葉海燕想要辦一個網站。簡單的木制家具,一臺舊打印機,一臺二手電腦,一部電話機,一個人,葉海燕的“中國民間女權網”就這么辦起來了。
起初設置的議題都跟女權有關,關注八類弱勢女人:離異婦女、未婚媽媽、小姐……“我是一個離異女人,是一個單身的母親,曾經遭遇過家庭暴力與性騷擾。”這是她當時的理由,中國女性站起來,獨立并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