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借網絡紅人的影響力,女權網的論壇吸引了一大撥網民,包括“網絡瑤瑤”。這個ID的頭像是胸口上紋一只蝴蝶,她自稱是小姐,迅速發表了若干言論,如“我是一個小姐,你愿意娶我嗎?”
葉海燕并不在意瑤瑤是不是小姐,甚至不在乎“她”是男是女,她認為:有人替小姐說話就好。
這時網站內部的女權版主們迅速分化:一派認為,我們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和妓女一個網站;另一派是孤獨的流氓燕,她力挺瑤瑤,就是要給小姐一個發聲的陣地。她對各種刺耳的批評聲脫敏了,“反正別人罵啊罵的就習慣了”。
最終站長流氓燕“獨裁”了,她索性把網站改成“紅塵網”,標榜“中國第一個關注妓女的網站”,“給紅塵女留個未來!”
不出幾日,葉海燕便遭遇了一連串打擊:商家不再愿意免費為她提供網站空間,認為對公司形象有影響;民政局認為她沒有掛靠單位,不給她的公益機構注冊;老朋友也在吹耳邊風,不贊成她搞這檔子“臟活”;最后,辛苦搭起來的“紅塵網”,在網絡黑客孜孜不倦的攻擊之下,徹底淪陷了。
忽然兵敗如山倒,葉海燕變得躁狂又抑郁,想要放棄。
直到2006年5月底的一天,她接到電話說:黃瑤瑤被客人殺死了,被剪刀刺傷了全身。
“性工作也是工作”
小姐客人的故事天天有,頭一回,葉海燕感到暴力傷害和死亡如此切近。
她開始思考一些問題:憑什么她們的生存環境如此惡劣,社會對她們的歧視和暴力難道是理所當然的嗎?法律對她們公平嗎?……
“性工作者的問題根源在于社會對她們的歧視和暴力。”葉海燕說。
在健康關愛和艾滋病干預之外,她決心在“小姐維權”的問題上,一條路走到黑。
葉海燕的“瘋狂和極端”自那時伊始。沒有資金,自己寫稿子掙錢維持運轉。那陣她狼狽得不行,天天吃方便面,連衣服都是小她9歲的男友從家里偷出來給她穿。每天她和男友輪流網上值班,刪色情圖片和政論。志愿者都走光了,她還天天在網上跟人吵架,“覺得工作室特了不起”。
真正“看不見硝煙,卻也驚天動地”的思想轉變,是在2007年6月,她與臺灣日日春和香港紫藤等兩岸三地NGO碰了頭。被問起對性工作者的看法,葉海燕說:我尊重每一個姐妹的選擇,可我自己不會做妓女。
紫藤的資深NGO人嚴月蓮問她:你為什么不愿意做妓女?
葉:因為妓女的工作很危險,而且會影響自己今后的愛情與婚姻。
嚴:哪一種工作不是有利有弊?真正的原因是你從骨子里就看不起妓女這個職業。
葉海燕懵了。一直以來,她舉著“拯救姐妹們脫離苦海”的大旗,“性工作權”這類命題,從未想過。
從那以后,她的性工作者維權路越走越高亢。她在武漢鬧市區征集簽名,倡議每年8月3日為“性工作者節”,發起終止對性工作者暴力的“紅雨傘運動”……
資金緊張似乎是葉海燕永恒的話題,往往只有民間零敲碎打的個人捐款。機構捐款往往要求她的主要訴求。葉海燕表示,要用發聲的自由換取資金,她不干。
2008年,葉海燕獲得中蓋項目艾滋病計劃的支持。項目計劃書里,她寫道:女權工作室將用7年的時間,建立一個覆蓋全武漢性工作者的防艾網絡。不久,她以一個NGO人的身份,赤裸裸地發布了一個悚動的消息——她本人也性交易了。
她進了一個QQ群,接了第一個客。接下來一個月陸續有了五六個客人,進賬1500元左右。她想更好地理解這個邊緣人群,但同樣重要的是,這個單親媽媽要養活自己的女兒。
她把人豁出去了:“性工作也是工作,性工作者作為公民的各種基本權利更應該得到保障”。
“志在民間的思想動員”
臥底“十元店”后,葉海燕為冬天的姐妹們送去了募捐來的安全套和毛毯。她還大膽設想,給55歲以上的貧困性工作者發放養老保險,每個月30到50塊,可她窮得連自己和念小學五年級的女兒都養不活。
但進色情場所發幾個套子、為個別性工作者做幾次婦科檢查,遠非葉海燕的終極目標。她心氣十足,“志在民間的思想動員”。
她幾乎在所有門戶網站注冊了博客和微博,有事沒事就碼字刷屏,闡述她的理念。時不時會有一些NGO組織請她講座,她便倒出一籮筐設想。她甚至還有自己的一整套“戰略目標”——但看起來似乎遙不可及。
中國內地全面禁止性交易。葉海燕認為,從目前來看,免除對貧困性工作者的經濟處罰,或是最可能爭取的目標。臺灣地區過去規定“罰娼不罰嫖”,2011年11月被廢止,理由是違反“憲法”平等原則。
2010年夏天,當不戴面具的葉海燕出現在亞太性工作者會議現場時,印度、泰國幾國的國際友人都吃了一驚:素聞中國大陸禁娼已久,而她膽敢直面媒體說,我是一個性工作者。
2011年,聯合國人口基金主辦的第二屆艾滋病預防與性工作國際研討會上,葉海燕作為性工作者代表,受邀登臺演講。會議地點在北京,中國的首都。
葉海燕留意到,近年來,中國對性工作者的社會政策環境有一些松動。全國人大代表遲夙生多次提案,主張性工作者非罪化。2010年12月,公安部官員公開建議,將“賣淫女”改稱“失足婦女”。多部門還下發通知,要求保護賣淫婦女人身權和健康權、名譽權、隱私權。
長路漫漫,始終得關注當下。在這個三輪車像甲蟲一樣爬滿大街小巷的縣城里,她蹲守在那間月租300元、小得幾乎挪不開身子的工作室里,繼續她的“妓權運動”。工作經費緊張時,她甚至狂熱地想,要不先去洗浴中心做一兩個月,掙一兩萬回來,維持工作室一年的運作?
不過,每當看到“掃黃”的字眼,她還是不由得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