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左宗棠在給朋友的信中談到此事時還語含譏諷:
滌公正人,其將略未知何如。弟以剛拙之性,疏淺之識,萬無以贊高深。前書代致拳拳,有感而已。
很顯然,左宗棠不愿做曾國藩的助手,主要原因是對曾國藩的“將略”評價頗低。在長沙期間的短暫合作,并沒有扭轉他對曾國藩才能的評價。況且當時曾氏以在籍侍郎練兵,非官非紳,地位尷尬,沒權沒錢,左宗棠不認為他是能大有作為的靠山。
收到了左氏的回信,曾國藩才發現自己原來在左宗棠心目中原來如此無足輕重。這令他深覺傷心。
不過如果能預知后來左宗棠加給他的種種難堪和傷害,曾國藩就會發現這次回絕實在已經是太客氣了。
五
如果說初次見面,左宗棠認為曾國藩缺乏才干是因為對曾氏缺乏了解,那么,合作數月后,左宗棠應該充分認識到曾國藩剛健有為、英明強干的一面。然而他卻對曾國藩的評價卻仍然這樣低。這就不僅僅是“恃才傲物”所能解釋的了。
在曾左關系中,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心理因素我們不能不提,那就是左宗棠的科舉情結。
左宗棠幼有神童之譽,讀書一目十行,舉一反三。他那頗有眼光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說,他的兩個哥哥將來只能做教書先生,他卻有萬里封侯的希望。
左宗棠自我期許亦極高,他終生最崇拜的人是諸葛亮,與朋友通信,動輒自署“今亮”(當今諸葛亮)、“老亮”。還在學生時期,他就“好大言,每成一藝,輒先自詫”。每寫完一篇文章,都要先自己驚詫一番:怎么寫得這么好啊!難道真的是我寫的嗎?成年之后,他更是恃才傲物,愛吹牛,愛自夸,“喜為壯語驚眾”[ 《清史稿·列傳一百九十九·左宗棠》。]。平平常常的吹捧他聽來根本不過癮,最喜歡聽過頭的吹捧,把他比作神仙圣人他聽起也不刺耳。曾國藩對此看得很清楚,晚年他曾對幕僚趙烈文說:“左季高喜出格恭維。凡人能屈體已甚者,多蒙不次之賞。此中素叵測而又善受人欺如此。”[ 趙烈文:《能靜居日記》。]
自視如此之高,現實卻不給他面子。左宗棠一生有一個觸不得的痛點,那就是科舉。他中舉之后,本以為取進士如探囊取物。不想一個舉人卻成為他功名的頂點。在這之后,六年之間三次會試,都名落孫山。這對本來一帆風順的他是一個極大打擊,一怒之下,他當眾發誓此生再不應考。
然而,在傳統時代,像左宗棠這樣不中進士,又不肯走捐官之類的歪門邪道的人,基本上就宣告了與官場絕緣,也實際上就等于斷送了他的“孔明再世”之夢。腹中再多韜略詩書,也沒有任何用處。因為家貧,他早年入贅到妻子家中,這在傳統時代,對一個男人來說是極為尷尬的事。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早早科名發達,擺脫這一屈辱的身份,不料天不遂人愿,這種倒插門生活一連過了許多年。“自命不凡”、“口多大言”卻伴著“贅婿身份”、“連年落第”,左宗棠的性格因此集極度自卑與極度自尊于一體。
因此,對于那些高中科甲、飛黃騰達之人,左宗棠下意識中一直有一股莫名的敵意。在他后來的家書中,經常能看到他對科名中人的譏評之語,比如“人生精力有限,盡用之科名之學,一旦大事當前,心神耗盡,膽氣薄弱,……八股做得愈入格,人材愈見得庸下。”換句話說,在他看來,科舉越成功的人,能力往往就越差。
而曾國藩似乎天生就是左宗棠的反襯。曾左二人身上有太多相似之處:他們年齡只差一歲,一個四十一,一個四十。又同為湖南人,一為湘鄉,一為湘陰。家境也相當,都出身小地主家庭。只因科舉運氣不同,如今命運迥異。曾國藩中舉之后,科舉路上極為順利,中進士,點翰林,在翰林院中僅憑寫寫文章,弄弄筆頭,十年中間,七次升遷,到太平軍起之時,這兩個人,一個是朝中的副部級侍郎,一個卻是白衣的舉人,身份相懸,如同天地。左宗棠自認為是國中無二的人才,比曾國藩高明百倍,卻進身無門,只好靠當師爺來過過權力癮。而曾國藩雖然才智平平,僅僅因為科名運氣好,辦什么事都能直通九重。曾國藩的存在,簡直就是上天用來襯托左宗棠命運的坎坷。所以左宗棠看待曾國藩,下意識中有一種莫名的反感。他一直戴著有色眼鏡,千方百計放大曾國藩身上的缺點和毛病,來驗證自己的“上天不公論”和“科舉無用論”,為自己尋找一個心理平衡。想讓他左宗棠來做曾國藩的幕僚,這實在有點難。
六
咸豐四年三月,左宗棠重新出山,成為新任湖南巡撫駱秉章的高參。而此后不久,湘軍宣布練成,開駐長沙,準備進行長沙保衛戰。曾左二人自然再次開始打交道。
咸豐四年四月初二日,曾國藩親率湘軍首次出師,進攻駐扎于靖港的太平軍。曾國藩對這一戰寄予極大希望,以為自己費盡心血打造出的這支勁旅肯定會旗開得勝,不料結果卻是大敗而歸。曾國藩沮喪羞憤之下,投水自盡,幸被部下救起;卮院,曾國藩仍然尋找機會自殺,“其志仍在必死”。湖南官員聞此消息,無不幸災樂禍,唯左宗棠聞訊立即從長沙縋城而出,到湘江船上看望曾國藩。
雖然下意識地對曾國藩反感嫉妒,但左宗棠畢竟是一個奇男子,偉丈夫。雖然對曾國藩的才干不以為然,但他很清楚,像曾國藩這樣有血性肯任事的高官大吏天下罕見,這支新練成的湘軍已經是大清天下為數不多的希望,曾國藩的生命安危已經關乎天下大局。所以,在曾國藩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曾左兩人具體聊了些什么,史書沒有詳細記載。我們見到的最直接的資料是光緒八年左宗棠所作的《銅官感舊圖序》。左宗棠在這篇回憶文章中追憶此事道:
其晨,余縋城出,省公舟中,氣息僅屬,所著單襦沾染泥沙,痕跡猶在。責公事尚可為,速死非義。公閉目不語,但索紙書所存炮械、火藥、丸彈、軍械之數,屬余代為點檢而已。
就是說,左氏來到船上,看到剛被撈上來的曾國藩氣息奄奄,神情狼藉,衣服上還沾著河里的泥沙。左宗棠責備曾國藩此舉糊涂,說勝負乃兵家常事,剛剛失敗一次就自尋短見,你怎么對得起皇上的信任,怎么對得起天下百姓?
曾國藩尷尬羞愧,只能閉目不語。等左宗棠說夠了,才睜開眼睛,讓人拿來紙,寫出所剩軍火的數量,請左宗棠幫他查點一下。